samantha power 理想主义者的教育(cont)

入得谷来,祸福自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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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nowi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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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amantha power 理想主义者的教育(cont)

Post by Knowing » 2019-12-30 18:41

萨曼莎鲍尔70年出生,基本是我们的同龄人,读起她的自传时代感很强。

九岁的时候,妈妈决定带着两个孩子从爱尔兰移民带美国。讲得不好听点,是私奔。父母都是天主教徒,爱尔兰当时离婚非法,(1995年修宪后才合法)总之是离不了婚的。爸爸是个所谓的functional alcoholic, 有一搭没一搭的做牙医工作,日常泡在附近酒吧,还常把孩子带去。小孩子不觉得有什么不妥。妈妈一边奋力读医学院一边养家,有工作机会去中东一年帮助建医院,那一年里跟(也是已婚)同事公然同居,回来后爸妈就基本各过各的,没多久,妈妈有机会和情人一起去美国工作,跟爸爸摊牌:如果你肯接受戒酒治疗,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。爸爸拒绝。妈妈于是上法庭要求带孩子去美国。法官刁难一番后,因为爸爸没有稳定收入,还是同意妈妈得到全部监护权,附加条件是每年寒暑假要带孩子回爱尔兰探视。
第一年妈妈遵守协议,带孩子回来了。爸爸喝多了不肯放人,妈妈只好冲过来接,赶上爸爸在家叫了一大堆朋友喝的醉醺醺的狂欢。妈妈喝令孩子走过来。萨曼莎和弟弟跟妈妈走了。第二天爸爸威胁要找法庭下禁止令阻止她们离境,妈妈赶紧带着孩子赶飞机跑回美国,从此不肯回爱尔兰,说你要看孩子可以来美国看。

年复一年,爸爸一直没来。妈妈跟萨曼莎和弟弟实话实说,爸爸是个聪明,有趣,迷人的人,他很爱你们,但他是个酗酒者。孩子们虽然很爱爸爸,但也接受了事实。同时年龄渐长,意识到虽然小时候觉得爸爸很有趣,现在看来他很多做法的确极度不负责。萨曼莎忙着融入美国新生活,觉得爱尔兰人里一辈子酗酒到老的人多的很,将来有时间跟爸爸和解。

然后她十四五岁的时候,妈妈突然沉重的告诉她,爸爸喝死了。过去两三年,爸爸的酗酒恶化严重,常常酒吧一开门就去,喝到关门,后来欠帐太多,酒吧老板不得不拒绝他来。他跟女朋友也分手了,基本就是不出门不见人的喝。没人意识到他的情况多严重,他就一个人在家喝到死。

妈妈为了保护孩子,没让他们回去,只身回爱尔兰参加葬礼。这也许是对的,因为爸爸的姐妹指着妈妈骂,说他是被妻子孩子抛弃才会心碎酗酒而死。但是她后来很后悔失去跟父亲告别的机会。

她喜欢体育,去耶鲁念大学,想当体育记者。一年级暑假在电视台做实习,正好是89年春夏之交,她坐在电视台里看tank man ,突然内心被搅成一团,体育记者这个职业似乎失去了吸引力。过了两年她和当时的男友去前南斯拉夫地区玩了一暑假,接着波斯尼亚战争爆发,又是一个巨大的震惊。毕业后她想做点什么make a difference ,就到华盛顿的think tank 实习,在那里开始如饥似渴学习巴尔干地区历史的局势,结识一批在这个地区从事报道,救援的人,回到战区旅行报道,情不自禁被卷进去,干脆跑去做了战地记者。
一开始她觉得只要把战地的惨状报道出来让美国人民知道,美国政府就会干涉。但是一年两年过去了,克林顿政府始终不干涉。萨曼莎逐渐失去信心,觉得自己做的不过是把受害者的悲伤换成稿费,毫无帮助。她burn out 了,申请了哈佛法学院,想也许做人权律师或者法官能make a difference. 痛苦的拒绝了去外交部工作的机会。像很多从战区回来的记者,她很难适应平静的校园生活,老是抓着人讲Srebrenica genocide。选修了一门关于genocide 的课,她想找更多关于美国政府如何决策对应的书, 发现这方面没有人写过。于是她以此为题写了这门课的报告。我发现她一旦对一个问题感兴趣,就会大量大量疯狂阅读所有能找到的相关资料,然后越卷越深。这个课后报告写的超出要求好几倍,教授读了觉得很好,介绍给文学代理,代理找到了感兴趣的出版商,签约预付一小笔稿费。她法学院还没毕业就被邀请在肯尼迪政策学院教书,毕业后边教边写,花了五年, 读了大量freedome of information 解锁的美国政府文件,终于把《A Problem from Hell》写完了,但是时间隔得太长,出版商失去了兴趣,文学代理不放弃,继续找遍每一个出版社,每每被拒:谁会想看一本关于genocide 的书?最后一家跟她曾经合作过的杂志的小出版社伸了手。然而,世事难料,这本书居然还卖的不错,得了普利策奖,引起很多反响。

这时她跟好友John Prendergast 结伴去darfur 采访,回来给纽约客写了篇dying in Darfur 的稿子,两人写稿上电视敦促布什政府干涉。奥巴马看了她的书,主动约她吃晚饭,两人长谈四个钟头。她非常倾倒,主动提出搬到DC为奥巴马参议员办公室工作。 但是这一年并不开心,因为她能做的很少。一年后她辞职,奥巴马说,我现在没有足够的权力来让你发挥才能。萨曼莎心说:对,你应该竞选总统。

萨曼莎鲍尔的人生,在很多人眼里应该是有金手指一样,心想事成的吧?多少人奋斗的目标--为纽约客纽约时报写稿,上哈佛法学院,留校任教,写本书得普利策奖--对她根本不是目标。她相当一根筋,一找到燃点全身心投入,遇到挫折不屈不挠,一路上成就哗哗哗掉到脚边。但是她并不把这些当作大事儿。我非常非常喜欢她的态度。

在DC期间她恋爱了。多年来她的感情生活都不顺利,要么是她爱上年长,不想有固定亲密关系,总是躲避她的男性,就是遇到喜欢她像跟她建立固定关系,她则马上开始逃避,跳上飞机去了下一个战区采访,几个月后回来对方已经死心冷淡下来。这次一个在纽约的爱尔兰演员,人很charming也很才华洋溢, 是个康复的酗酒者。 (hello? reminds you of anyone in her life?) 两人疯狂爱上对方,不停的聊天,充满喜悦,感到这是可以共度一生的人。很快这段关系就遇到问题。作为康复的酗酒者,他有严格的routine,不断去华盛顿看望她,半夜聊电话,破坏了他赖以防止喝酒的日常轨道。萨曼莎则开始不断想象可怕的事儿突然发生在他身上,少年时突然听到父亲死讯而没有好好process 只是埋进心底的后遗症。听到纽约倒了一台crane ,她惊恐万分的不断打电话给他。他打算买个摩托车,她歇斯底里的求他不要买。他很快觉得,这样不行,他生活中最高优先级的目标是保持滴酒不沾,要做到这点,就得控制周围环境和情绪。于是提出了分手。萨曼莎非常崩溃。一个爱尔兰酗酒者离开了她。好几周她无法工作,不吃不睡。好友John Prendergast 一直照料他,鼓励她面对伤悲,但也鼓励她面对更深层次的问题:父亲死亡后她没有面对的哀伤。John Prendergast 自己也是酗酒者的孩子,当时也刚经历一场痛苦的分手,建议两人结伴去Al-Anon meeting,是给酗酒者家人扎堆倾诉疗伤的,他们听到别人描述过去,各种为了应对家人酗酒恶果的经验和留下的创伤,很能共鸣,开始试图理解为什么感到被拒绝,为什么希望获得控制,开始放松自己允许感到无助,敦促对方更深入的探索。不再压抑自己的恐惧,而是开始谈论它们, 重新开始为anxiety 和relationship issue看therapy. 她终于面对童年创伤,父亲的死和父母分手,至今在影响她。尤其是她深深压抑在内心的想法:如果我和我弟弟留在读不了,我爸爸就不会死。她一直在潜意识里为父亲的死责怪自己。她一直接受酗酒是病,父亲本人无能为力,所以拯救父亲的职责属于她。现在,在种种帮助下,她终于能够面对:童年的自己是无助的,没有能力干涉成年人世界。三十五岁的她,第一次开始为失去父亲的巨大伤害哀悼,而不再责备自己。
她和John Prendergast 的关系挺有意思。两人志同道合,一起去darfur, 都是单身,如果是普通的爱情小说,两人应该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是对方的真爱。他俩刚遇见的时候就谈的很投机,但是两人都意识到他们很相似而不适合做情侣(她这方面觉得John Prendergast显然是个player), 决定一直维持好基友关系。后来看得出他们的相似度背后有家庭的原因。这在某个程度上也是给“男女之间到底有没有真友谊”的例子吧。他俩一起为darfur 屠杀奔走,举办rally. 乔治克鲁尼,奥巴马都参加了,来了五万人。
当晚她精疲力尽,奥巴马打电话给她,说:你应该自豪。她说,我自豪,但是现在。。。。奥巴马说:我知道,种族屠杀还在darfur 进行,但是你知道,有时候你应该停下来,欣赏一下做成的好事,虽然没有完全达到目标。如果你不珍惜今天这样的时刻,就不会有足够燃料供你继续前行。相信我。
--在并不理想的世界里,我们需要给自己加燃料。

离开奥巴马参议员办公室后,两人还时不时通电话,奥马巴在写Audacity of Hope. 她在写Chasing the Flame: Sergio Vieira de Mello and the Fight to Save the World。 奥巴马终于决定竞选总统,她欣喜若狂的投入阵营,Cass Sustein , 奥巴马在芝加哥大学法律系的同事,跟她逐渐接近,两人坠入爱河。她告诉奥巴马,奥巴马正在爱荷华乡下竞选,手机信号不好,刚说了句:Cass, 他是个slob ! 线就断了。(Cass 的办公室出名乱糟糟)。萨曼莎怀疑奥巴马还知道啥她不知道的事儿,愤怒的不停拨电话给奥巴马,不停转到语言信箱,十五分钟后他终于打回来,拼命道歉吊了她的胃口,然后说恭喜!这太好了!cass 是我见过最充满,最有创意,最善良的人之一。
三月份她到爱尔兰为新书做宣传,很开心回到家乡见到很多亲人和朋友,但是高强度的宣传活动也把她搞得很累,在一次接受一家小杂志《苏格兰人》采访时,她接了个电话,回来余怒未消,骂了句希拉里克林顿是个monster. 这被记者写进报道,轩然大波。她被迫从奥巴马阵营辞职,感到十分悲惨悔恨。cass 第一时间赶到爱尔兰陪伴她。一天两人在都柏林乱走,走到Hartigan's Pub, 她爸爸当年天天泡还带着她泡的地方,吧台后站着个老妇女擦杯子。cass 问:你认识Jim Power 吗? 老妇女不眨眼的看着她,说:你好,萨曼莎。她三十年没来了。两人喝着汽水,老妇女跟cass 描述萨曼莎小时候怎么坐在楼下消磨时间一叠叠读侦探小说。说她爸爸把她从匹兹堡寄来的填色画镶进镜框挂起来。因为她很少见到爸爸的朋友,抓住机会问一直在心头噬咬的问题:“那么多人在这里喝酒,喝很多酒,为什么就我爸爸喝死了呢?”老妇女的回答非常简单,没有任何戏剧性或者感慨:“因为你们走了”
这之前她以为事情不能更糟了,这才发现心脏感到悲痛的能力相当有弹性。cass 赶紧放下几欧元拉着她走了。
仅此一役她和cass 感情飞跃,cass 很快求了婚,七月份两人就结婚了。有个朋友给她一份她最想要的结婚礼物:跟希拉里克林顿见面。她诚恳的道歉,极度表示悔恨,HRC 大度的接受。八月初民主党初选结束,她回到竞选阵营。十月份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Last edited by Knowing on 2020-01-17 5:48, edited 1 time in total.
Nevertheless, she persisted.

putaop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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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: samantha power 理想主义者的教育(cont)

Post by putaopi » 2020-01-05 14:07

才发现小K 又更了一点,好看。

念耶鲁做战地记者,让我想起来去年拍攀岩电影Free Solo得了奥斯卡的女导演伊丽莎白蔡,也是耶鲁出身,去南斯拉夫那边拍战地纪录片得奖出名的。后来她遇到Jimmy Chin一起拍极限运动片,显然跟战场相比,雪山也好攀岩也好,对她来说完全可以handle.

幻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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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: samantha power 理想主义者的教育(cont)

Post by 幻儿 » 2020-01-06 14:14

哈哈,这是我大学时期的偶像啊!
她来达拉斯参加访谈并签名售书,我也去了。访谈后我问她,我第一次见你是2004年,第二次是2008年,两次你签名都是with hope,现在你的自传叫理想主义者的教育,那么11年后,做了policy maker之后,你是否变得现实主义了一点呢?你仍然hopeful吗?她说是的,你看外交战线站出来的那些公务员们(当时正好赶上乌克兰事件国会听证),我仍然充满希望。
她老公是法学教授,俩人是在为奥巴马竞选时认识的。她说奥巴马很喜欢当媒婆,很热心的撮合他俩。媒婆奥巴马是我没想到的,哈哈。

其实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她,比如她如何做到事业家庭兼顾?她有两个小孩,都是奥巴马上任之后生的,工作最忙曝光度最高的时候孩子们都很小。还有她作为一个金发少女,是如何在基本全是男性的战地记者圈工作的?但是我没有问,感觉她气场太强大,太理所当然,我先就觉得这也算问题?

Ju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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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: samantha power 理想主义者的教育(cont)

Post by Jun » 2020-01-06 17:48

我发现她一旦对一个问题感兴趣,就会大量大量疯狂阅读所有能找到的相关资料,然后越卷越深
惊恐地发现我也有类似的倾向,只不过她的研究问题是美国该如何干预 genocide,而我的研究问题是 international gangster movies 和花样滑冰。
Wonderful things can happen when you sew the seeds of distrust in a garden of assholes.
--- Raylanism per Elmore Leonard via "Justified"

Knowi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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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: samantha power 理想主义者的教育(cont)

Post by Knowing » 2020-01-17 5:48

更新啦!
putaopi wrote:
2020-01-05 14:07
才发现小K 又更了一点,好看。

念耶鲁做战地记者,让我想起来去年拍攀岩电影Free Solo得了奥斯卡的女导演伊丽莎白蔡,也是耶鲁出身,去南斯拉夫那边拍战地纪录片得奖出名的。后来她遇到Jimmy Chin一起拍极限运动片,显然跟战场相比,雪山也好攀岩也好,对她来说完全可以handle.
做战地记者蛮有瘾的。回来适应普通生活需要一段时间。跑出去拍极限运动片也算是个come down
幻儿 wrote:
2020-01-06 14:14
她老公是法学教授,俩人是在为奥巴马竞选时认识的。她说奥巴马很喜欢当媒婆,很热心的撮合他俩。媒婆奥巴马是我没想到的,哈哈。

其实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她,比如她如何做到事业家庭兼顾?她有两个小孩,都是奥巴马上任之后生的,工作最忙曝光度最高的时候孩子们都很小。还有她作为一个金发少女,是如何在基本全是男性的战地记者圈工作的?但是我没有问,感觉她气场太强大,太理所当然,我先就觉得这也算问题?
幻儿是真粉丝啊。因为monster 事件我一直有点反感她,直到听到她为这本书做的采访后才改变。她是红发少女。你看书了吗?她说到战地记者圈比较男性,但是也有女的,然后女战地记者们就很抱团,这个sisterhood 后来一直是互相的supprort group.
初选结束后奥巴马让她回来,她很高兴回到队伍里,奥巴马说:你没离开队伍,只是绕了个路找到真爱。
Jun wrote:
2020-01-06 17:48
我发现她一旦对一个问题感兴趣,就会大量大量疯狂阅读所有能找到的相关资料,然后越卷越深
惊恐地发现我也有类似的倾向,只不过她的研究问题是美国该如何干预 genocide,而我的研究问题是 international gangster movies 和花样滑冰。
哎, 你也可以写本关于international gangster movies 的书嘛,还蛮冷门知识点的。
Nevertheless, she persiste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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