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读书] The Silent Patient 和心理学 countertransference

入得谷来,祸福自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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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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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读书] The Silent Patient 和心理学 countertransference

Post by Jun » 2021-05-20 17:56

推荐不推荐这本小说呢?说实话我很犹豫。是目前极为走红的惊悚类型小说(但不是侦探类),情节也挺抓人的,结尾还有个很大的 twist,值得推荐一下。读起来很快,我一天就看完了。(鸣谢笑嘻嘻推荐给我。)

为什么犹豫呢?因为小说的男主角是个 psychotherapist,他的关注中心是他的某个女病人,剧情有很大一部分是围绕着 psychotherapy 展开的,而故事的环境放在一家专门关犯人的精神病医院。本来这样的设定肯定是我特别爱看的,然而小说里描写的 psychotherapy 非常糟糕,这个 therapist 做出各种违反职业道德的事情,越过各种职业操守的界限,让我一边看一边大骂。这样很容易给读者留下对 psychotherapy 的错误印象!

因为小说是悬念类型而且又含有大反转类型的结局,我也没法过多介绍内容,简而言之就是男主角 Theo Faber 是一个 therapist,对一个住在此精神病院的女病人 Alicia Berenson 非常好奇,非要去治疗帮助她。六年前她因为枪杀了丈夫被警察逮捕,从此拒绝开口说话,被关在这家精神病院。Theo 就特意跑去治疗她,希望让她开口,为了达到治疗效果,他开始到处调查 Alicia 的历史和家庭情况,甚至凶案的来龙去脉。

全部看完之后让我非常失望的地方有好几个,最主要的是,这个故事本身其实挺 clever 的,相当有料,本来可以写成关于 psychotherapy 的主题。作者显然对心理治疗做了一些背景研究,触及了关于 transference 和 countertransference 这个重要的话题,但是仍然没搞清楚一些很基础的概念与技巧,最后把故事里所有的 mental health professionals 都抹黑了一遍。

文艺作品里如果提到心理学,几乎没有真实可信的描述,不是神乎其神瞎吹乱讲(例如沉默的羔羊),就是表达对心理医生的恐惧,把心理医生描写成操纵控制狂。可惜这一部娱乐小说也没有想要给心理学正名。它讨论的 countertransference 的确是一个很重要的治疗技巧。在小说里,男主角描述一段跟 Alicia 进行一对一面谈的剧情,男主自己感受到强烈的感情,(他认为是)从 Alicia 身上直接传递给他的感受。

与其解释和评论小说本身,不如我解释一下 transference 和 countertransference.

要说到 transference,可能还是先得解释一下 projection。人都有猜测别人的感受和思想的愿望,大部分人有跟别人共情的能力,但是这个共情是有限的,很多时候我们觉得感受到了对方的感受,“看出了”对方的思想和动机,然而实际上我们能够感受和猜想到的是极小的一部分。语言起到一定的补充作用,彼此交流想法和感情,但是这也是有限的。所以很大一部分的内心活动注定永远烂在自己体内而不被人知。我们认为对方是怎么想的时候,很大一部分是以己度人,我是这么想的,所以 ... 注意这个路线不是有意识的而是不知不觉进行的。举一个 projection 的例子:大家在户外走路,家属一如既往穿着短袖汗衫,家属的老妈拉住他,把外套塞给他,家属说我不冷,老妈说,不,你冷!

这就是 projection. 其实是我冷了,但我认定你冷了。

相比之下 transference 有类似的机制而不那么简单。当一个人去看 therapy 的时候,therapist 不是报纸专栏的知心姐姐,而是专门来听你的烦恼的,你把内心隐秘的羞耻的脆弱的说不出口的各种事情讲给ta听,你们之间建立一种独特的精神关系,你把最深的秘密都倒出来,而 therapist 包容这所有的一切,不会因此批评你教训你评判你。一段时间后你对ta产生一种强烈的信任和依赖,这时 therapy 就开始起到疗效了。而这种信赖的关系,近似父母和婴儿之间的关系,也就是说,你把 therapist 当作了亲妈。不,这也不是说你真的把ta当成了亲妈,而是在这段关系中无意识地重演与父母的关系,你扮演婴儿,therapist 扮演你的父母。然而 ta 不是你的父母,所以重演也是改写。从精神分析学创始至今,transference 都是临床治疗中的重大环节,很多研究数据表明,psychotherapy 的疗效好不好,关键在于病人和 therapist 之间能不能建立 rapport,实际上就是建立那种重演父母和婴儿的关系的新关系,而建立这种关系必须要有 transference,如果双方冷静客气而且完全平等地坐在那里讨论问题,是无法建立这种关系的,心理治疗也达不到很好的疗效。(哪怕你把表面的生活难题解决了,那跟知心姐姐差不多,而不是 psychotherapy。)

Countertransference 则是逆向的 transference. 就是 therapist 自己的感受和病人的感受纠缠在一起了。举一个简单粗暴的例子,therapist 象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病人,期望病人的症状好转,行为上进,工作成功,生活幸福,结婚生子,等等,不知不觉把自己跟对方融合起来。显然这种融合有其负面作用。虽然双方建立父母子女的关系是治疗必要,但又不能沉溺于其中,各自喜洋洋地扮演父母与儿女的角色不能自拔,因为治疗的最终目的是让病人建立独立的人格而不是永远依赖 therapist,虽然病人的依赖性对于 therapist 的确是有很大诱惑的。

当然,虽然父母儿女的关系是 transference 和 countertransference 的基础,但是这并不排除性欲在其中的作用。正如父母和儿女的关系里也有性欲的成分(Oedipus complex),病人和 therapist 的关系也少不了。病人在治疗中疯狂地爱上 therapist 是毫不罕见的过渡现象,而 therapist 也会对某些病人产生强烈的感情,这是行业内公开的秘密。

最早连弗洛伊德自己都意识到 countertransference 的现象,并且承认 psychoanalyst 也是人,产生移情效果有什么奇怪的?但是他当然担心 countertransference 会影响到治疗效果,甚至带来危险,这些都是很有道理合乎逻辑的担心。早期精神分析比较强调 therapist 保持客观和超然的态度,以鼓励病人坚固自我意识和自我理解。随着心理学内部对 transference 和 countertransference 的进一步了解和研究,对 countertransference 的担心害怕也减少了,一旦恐惧退潮,就可以为己所用,发挥其正面的作用,therapist 也不必保持冷冰冰的超脱态度了,这样反而更容易建立 rapport 和 transference。当然,这一切都是有难度的,therapist 需要在建立亲密的感情关系同时要非常警惕不要被病人控制(是的,处于弱势者同样控制出于强势者),不要被 countertransference 变成满足自私的需求,这是很微妙的平衡。越是锋利的工具,越容易造成 damage。

小说里的 mental health professionals 全部都没有真实感,这是让我不想推荐的主要原因,简直是误导读者!然而这也没办法,文艺作品里的医务人员本来就普遍不真实,瞎编乱造。这不,Grey's Anatomy 又来了!!

:littleWhite2:
Last edited by Jun on 2021-05-20 19:53, edited 6 times in total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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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嘻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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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: [读书] The Silent Patient (cont.)

Post by 笑嘻嘻 » 2021-05-20 19:13

这个,如果不把里面的男人当成专业人士,律师啦,心理医生,心理辅导师啦,就还蛮人性的。这部小说是我近期读的畅销书里唯一读到结尾令我精神一振,有兴趣推荐的。这本书最大的好处是基本没一个好人。其他的都更加平庸一些。但是呢,可以看出来这几年对女坏人做主角的小说开始流行了。几年前,Jun 总结过,小说中的女人通常要么是圣女要么是妓女。都是男作家的心理投射。这几年的畅销书感觉上可以说开始打开这个口子,挺多相关女性暴力的主题,虽然口子非常之小吧,但是也算了开了点口子。但这些女主们都不如My brilliant friend,也不如易卜生写的女性,仍然是比较套路。我还是比较饱含希望,普通坏女人最终能够成为故事的主角的。

下面这些小说都有女性相关的暴力情节。

The island by Victoria Hislop 作者 Victoria Hislop 原本是个旅游作家。The island 是她第一本小说,小说大红之后,她索性一直写写了一系列的。当时小说有多红呢,她是英国作家,The Island 写的是她旅行中看到的希腊的一个麻风病人的岛屿,她就此研究了小岛的历史,写了这部小说。小说红了之后,一下带动了该希腊小岛的旅游业,希腊还为此拍了连续剧,我当时在网上找了一圈,没发现有英文版的。就做罢了。小说最好的部分是关于麻风病岛的日常和治疗和二战期间的史实。双女主不幸就是标准的一个圣女,一个妓女。圣女圣到招人讨厌。
这是有人用无人机拍了小岛全貌。 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eRVpzTZTbNM
这是希腊的电视剧宣传片,景美人美,看着挺史诗的: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LuQX2fxt6lA

Where the Crawdads Sing 也是女作家的第一本小说。也同样不是第一次写作。Delia Owens 跟丈夫长期旅居非洲,这本小说虽然是她的第一本小说,但是她此前就是畅销书作家,之前出版的书籍都是纪实类讲非洲动物和和丈夫的非洲生活的。她本科是乔治亚大学动物学,博士是UC Davis读的动物行为。所以在这本小说中,最美的是对沼泽地的描写。沼泽地的动态,依赖沼泽地生存的鸟类,鱼类,昆虫,她的女主根本就是沼泽之女。这本书已经拍电影了,排期明年上映。

Where the Forest Meets the Stars我发誓这本书我是被amazon 给骗了。我其实找的是科幻。他给我推这本。偏偏这本书开篇的确是看着象科幻,我本着“来都来了,”的中国人的随遇而安给读完了。这本算不算女性暴力我比较迟疑,严格来说,不能算。小说本身相当平庸,别看阅读量和评价都挺高。不过开卷有益,起码我从中知道了我的花名叫做“紫色吃人魔”的来历。作者Glendy Vanderah 是濒危鸟类学家,这本小说也是她的第一部小说,得到好评之后,也是一路开始写小说了。请问Amazon是发现了我的pattern了吗?我谢谢你。这本小说除了关于鸟类和鸟类观察的部分写的好之外。一个非常非常配的女配终于!不再是好人了!这点令人精神一振。我这是什么爱好。排头三的女主女配仍然都是大大的好人。而且是自由的灵魂。这本书的女主非常非常套路,还要参与一下当下流行的女性身体的讨论,比较的平板人物。

My Sister, the Serial Killer这本小说的女作者终于有点儿不同了!她是尼日利亚人,刚刚从creative writing and Law专业毕业的专业写作人士。这本书也是她的第一本小说。她写的服饰和Where the Crawdads Sing里鸟类的羽毛都是让我专门上网去查的细节。小说人物塑造除了双女主之外的配角都比较单薄。结尾有个小twist。相当易读。

这些女作家的一个特点是不由自主地对女主给予了最大限度的同情,所以会让读者跟着一起同情共情女主。一种“好好的女孩”的同情心不由自由地生出来。另外因为都是第一本小说,人物创作上都比较平板单薄。The Silent Patient 相比,一下就显出成熟专业写故事的人(他是编剧)在人物创作上的成熟度。同时因为The Silent Patient 的作者Alex Michaelides是男作家,他没有努力让读者,我,去同情女主。这点我非常感谢他,谢谢。但是故事稍微讨巧的地方在于,他把传统小说中男性和女性的身份换了一下,所以他的女主就跟传统女性角色不一样了。另外 Alex Michaelides 学了三年心理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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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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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: [读书] The Silent Patient 和心理学 countertransference (cont.)

Post by Jun » 2021-05-20 19:30

作者不仅没能把女主角写得令人同情,他其实基本上没怎么写女主,大部分内容明显是男主自己的投射和代入。那些日记尤其让我觉得,the voice is his not hers. 通过日记里描述出来的女主角有点黏糊糊软塌塌站不起来。可惜没有花多少比例去写“疯狂”的眼下的女主,那才是令人好奇而且很有塑造空间的一个人物,一个错失的机会。

男主倒是写得不错,让我从头骂到尾。显然作者还挺爱他的,几乎写成了玛丽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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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iyu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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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: [读书] The Silent Patient 和心理学 countertransference

Post by liyue » 2021-05-20 20:07

那你们看过tender is the night吗?我好奇地问。 :mrgreen:

Ju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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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: [读书] The Silent Patient 和心理学 countertransference

Post by Jun » 2021-05-20 20:18

liyue wrote:
2021-05-20 20:07
那你们看过tender is the night吗?我好奇地问。 :mrgreen:
我没看过。讲啥的?

谷里的 Fitzgerald 最大粉丝幻儿同学一定看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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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嘻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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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: [读书] The Silent Patient 和心理学 countertransference

Post by 笑嘻嘻 » 2021-05-20 20:49

我没看过。排到我的queue里去。

必须承认我安利Jun读 The Silent Patient 是没安好心,因为我没有心理学的知识,读完之后非常疑惑前面的很多情节到底是蠢还是故意的坏。所以她首贴里写的心理学知识对于读这本畅销书还挺重要的。她不要剧透,我就在绝无剧透的情况下,在她读的时候细细拷问她的每一处细节感想和评论,要求她详细说明到底是讨厌男主具体哪一点,经常拷问到她暴怒。而且为了不剧透我也没告诉她我的动机。 :mrgreen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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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utaop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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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: [读书] The Silent Patient 和心理学 countertransference

Post by putaopi » 2021-05-20 21:37

Jun 讲解的心理知识很有意思,我倒不怕剧透,要是能具体结合小说情节吐槽就更好了。 :mrgreen:


liyue wrote:
2021-05-20 20:07
那你们看过tender is the night吗?我好奇地问。 :mrgreen:
我读过Tender is the night, 甚至还读过This side of Paradise. 后者内容忘得差不多了。我对Fitzgerald 的兴趣不如对Zelda的大,还读过一部她的传记,简直是恐怖片。

Tender is the night 就是讲Zelda 一步一步走向精神分裂的过程,做为husband 能这么冷静地写自己老婆,读着觉得他很冷酷无情。传说Scott Fitzgerald 常常大段地抄袭老婆的信件和日记,同时又瞧不起她贬低她的才能。这样过日子要是不得病才怪呢。

Ju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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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: [读书] The Silent Patient 和心理学 countertransference

Post by Jun » 2021-05-21 7:52

这种畅销书吧,其实剧透了就没看头了,卖点就是那个大反转。而且我之前听说过结尾有个大反转所以才求笑嘻嘻不要剧透的。幸好笑嘻嘻死命忍住了没告诉我,否则肯定看不下去。大部分内容是从男主的角度写出来的,而男主让我非常厌恶,除了职业上各种乱搞,而且性格也很玛丽苏。

女主角值得同情,不是小说的必须要求,但是自古以来太多作品把女主角写得温良恭谦让,通过她们的苦难来满足作者自己对母性的需求和投射,伟大的女性/母性成为男作者的 fetish。同时因为真实生活里女性确实很惨,给男作家们提供了无数使用她们升华自己的素材。

好看的女性角色不需要是“好女人”,但是一定要有魅力 and/or 个性。这一部的小说问题是,看得出作者想写一个有魅力的女人,但是能力不够,写不出那个效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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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: [读书] The Silent Patient 和心理学 countertransference

Post by liyue » 2021-05-21 14:32

tender is the night 剧情是丈夫是心理医生。 被病人,富豪小姐爱上,弄到手。 成为了富豪妻子的陪同。 脱离了小中产的惯性生活方式,无处安放自我,渐渐开始和别人调情。 最后太太找到了自我,和他离婚。他成了可怜的失败者,啥都没了。
觉得是男作家对妻子的指控。 “你毁了我的一生。” 看完后,会觉得他是富家出身太太的牺牲品。

作家要想发泄对老婆的恨,那下笔会是很狠的。East of Eden 把太太写成了恶魔。 夜色温柔,算很克制了。 我没看过Zelda的传记。 去看看。 话语权被一方掌握的过去的天该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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